“娃呀,你看见没?渭河滩上那团绿火,一蹦三尺高,像有人提着灯笼找头!”
我奶奶活着的时候,每回吃完饭就盘腿上炕,把油灯芯子一捻,开讲这段。
她说,那可是民国二十八年,关中大旱,八百里秦川裂得跟龟背一样,我们姜家庄却夜夜听见渭水哗啦啦响,像有人在水底下哭。
庄里人最怕天黑。
为啥?
河滩老冒绿火,一晃一晃,照得人影子老长。
胆大的小伙去追,追到芦苇荡里,火“噗”地灭了,只剩一把湿头发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更怪的是,第二天天一亮,头发不见了,地上留一串小脚印,只有三寸长,像娃娃的,却深深陷进干硬的土里。

我爷爷那年十五,胆子包天。
他掂了把镰刀,半夜蹲在河滩。月亮白得跟瓷片一样,绿火果然又蹦出来。
爷爷猫腰跟着,一抬头,魂差点吓飞。
火后面飘着个红兜兜的小娃,光脚丫,脖子上挂着个金圈,手里倒提着一杆比他高半截的火尖枪。
“咦?这不是年画上的哪吒三太子?”
爷爷当时心里打鼓,腿却钉在地上。
那小娃回头冲爷爷咧嘴一笑:“老哥,借个火,俺找俺师叔。”
爷爷问:“你师叔谁?”
小娃把枪往地上一戳:“姜子牙!俺家师叔当年封神,把俺爹坑惨了,俺找他算账!”
爷爷一听头皮发麻,姜子牙谁不知道?
就埋在咱村北头那土台子下面,土台子叫“封神台”,老人们年年上香。
爷爷壮着胆:“小爷,您找错地儿了吧?姜太公死了几千年了。”
哪吒一跺脚,脚下“咔嚓”裂出一道缝,渭水“呼”地涌出来,把爷爷卷到腿肚子。
哪吒瞪眼:“他没死!他欠俺李家的账,阎王都不敢收!”

爷爷被卷回村,一路水痕。
全村人举着火把围上来,爷爷哆嗦着说:“哪吒来了!”
正乱着,土台子那边忽然“轰隆”一声,土块崩飞,一老头儿拄着打神鞭,慢悠悠走出来,白胡子拖脚面,身上还沾着秦砖汉瓦的渣子。
老头儿咳嗽两声:“吵啥?大半夜的,让不让老人家睡?”
哪吒一见姜子牙,眼珠子通红,枪尖一指:“老骗子!当年封神,你答应给俺爹重塑金身,结果一脚踢下天庭,李家香火断了三千年!今天你不给个说法,俺拆了你的封神台!”
姜子牙挠挠头:“哎呀,娃娃,陈年旧账……”
哪吒不由分说,一枪挑过去。
姜子牙把打神鞭一横,“当”一声,火星四溅。
渭水被震得倒流,鱼虾蹦上岸,噼里啪啦甩尾巴。
那一夜,全村人看见渭水翻起黑浪,一条没头的龙影在水里挣扎,尾巴拍碎两岸的石头。
哪吒踩着风火轮,火尖枪扎进龙脖子;姜子牙祭出打神鞭,一鞭下去,龙鳞像雪片一样掉。
鸡叫三遍,龙影散了,绿火“噗”地灭了,渭水“哗”地退了,留下满地亮晶晶的鳞片。
天亮后,村民去河滩一看,哪吒的金圈和姜子牙的打神鞭并排插在地上,中间夹着一张黄纸,写着:“李家功德已满,渭水十年不旱。”

打那以后,渭河滩再没冒过绿火。
我爷爷活到九十,临终前还念叨:“那小娃临走冲我眨眼,说老哥,火还你,我兜里就多了一把莲子,回家种在缸里,当年就开了一朵红莲花。”
故事说到这儿,我奶奶总要补一句:
人活一世,欠的账,天记得;还的债,地收着。
哪吒找的不是姜子牙,是他心里那股不平;姜子牙封的不是龙,是他当年欠下的债。
咱们庄稼人,种的是粮,收的是心。你种下啥,地里就长出啥。
渭水还在流,莲花年年开。每当河滩起风,我总想起那个夜里,哪吒踩火、太公挥鞭的背影。
原来神仙打架,打的也是自个儿的心魔。(民间故事:封神榜外的生死债!)
